《广州事情》：风雅岭南的人与事

文｜曾德雄

王美怡的《广州沉香笔记》曾获评当年的“全国十大最美书籍”，《广州事情》显然延续了她的唯美风格，不单书籍设计印刷极精美，更与书中文字相得益彰。

在随笔集《广州事情》中，王美怡向我们呈现了一个风流、雅致的岭南——山川草木，花鸟虫鱼，无不形神俊逸、纤细入画，更别说笔墨纸砚、诗酒香茗。即便是四时节气、斗转星移，在她笔下也都灵气满满、温情脉脉：“孟春、仲春、季春，孟夏、仲夏、季夏，孟秋、仲秋、季秋，孟冬、仲冬、季冬。一年四季，草木虫鱼按时令节气生长，天地间能量充盈。”“活着，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呀。”

风雅的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这些人都已走入历史，但王美怡通过她的如花妙笔，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打捞呈现在我们眼前，是那么地亲切可感，仿佛可以跟他们促膝谈心一般。

这些人中，有苏东坡这样的文坛巨擘：“东坡先生从惠州来到罗浮山，他沿着溪水向山林深处走去，一路惠风和畅，异香扑鼻。”“他的心很安宁。”“‘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来一夜凉’，东坡先生的好友黄庭坚以这样一句诗表达了他们之间的深度默契。”（《罗浮山密码》）

有封疆大吏阮元：“我和阮元的神交已经很久很久了。”“我在内心里，一直把他当作我前世的一位知己朋友，曾经在冬夜梅花绽放的夜晚，一起品茶、聊天，看月色洒在梅花之上。”“我抬眼看见阮元正站在镇海楼上极目四望。镇海楼前古木阴翳，绿榕红棉交柯接叶，山鸟欢鸣，松涛阵阵。从城楼上远眺，古城尽收眼底，万户炊烟，鱼鳞层涌，珠江如玉带般绕城而过，远处狮子洋的海浪隐约可闻。”“这真是一片山海相连、云涛飞泛的福地呀。”（《我见芸台》）

当然还有无数如你我一样的平民百姓：载洋人约翰游览海幢寺漱珠桥荔枝湾的阿姚（《船娘阿姚》）、低声训斥孙子“返屋企”不要“阻住”姑娘们做事的阿婆（《关于糖水铺的流年旧事》），“三百六十行每日在城里唱大戏，各类手工匠人在城里安营扎寨，各显神通。”“每日街巷里穿梭着无数的小贩，从异域来的西人永远弄不清他们会从提篮货担里翻出什么神奇的物品。”“这珠江边的升斗小民并不知道不远处的洋船将会如何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他们只是每日里生火做饭、出外谋生，在穿街过巷的忙碌里把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羊城通草画事》）

这些人物中，我对廖燕尤其印象深刻。《山中的廖燕》先前已在朋友圈读过，这次再次细细捧读，对其人其事有了更深的感知。根据王美怡的介绍，廖燕是韶关曲江人，生于崇祯末年（1644年），十九岁时考取诸生，后厌弃科举，绝意仕进，在老家筑室二十七松堂，闭门不出，终日究心经史，以布衣终，卒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

廖燕显然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与生俱来，梦想有朝一日“以奇计取功名”，一举成名天下知。也因此自视甚高，“生平好奇谈，不能常遇知音，寻常对人半语不发，或同饮适意，则舌端幻化，风生云涌，不可遏止。”却又鄙薄掌握实权、“龌龊卑鄙”的“大人先生”：“窥其动止语言……皆不足以服从前向慕之心，其不得见与得见而慢易无礼者，又不可胜数。”甚至怀疑书中所载的那些吐哺拥慧、倒屐执鞭的所谓礼贤下士“皆古人杜撰巧饰以欺后世之词，不足深信”。心怀天下，心高气傲，这样的人注定只剩愤世嫉俗一途，也似乎是这类读书人的文化宿命。

好在廖燕及时与天地万物和解，决意安居乡野读书著文，“他把天地万物看作无字书，深觉‘文莫大于天地，凡日月星辰云霞之常变，及夫雷电风雨造化鬼神之不测，昭布森列，皆为自然之文章’。”于是种竹，而有“读来空绿照人”的《韵轩种竹记》：“客有可语者，拉之坐其下，翠阴下滴客衣，须眉皆作碧绿色。客去，予则独坐啸咏，时饮时歌，时坦步，时坐卧其间，皆与竹有相得之意。”饮酒于梅花树下而撰《游野圃记》，“写梅花树下的‘文心酒气’也是一奇”，“《山中集饮记》更是行神如空、行气如虹之奇文”，还有村民月夜裸坐急流“坐滩”抓鱼的奇景……正如王美怡所说，廖燕“一支笔被山川草木书卷浸润得摇曳生姿，既有洞天彻地之慧光，亦有闲云忽生之妙相。”“这些文字藏于山野之中，沉寂了很久很久，直到同光年间，才在东瀛岛国得遇慧心人激赏，如宝珠一般大放光明。”

美怡也有一支笔，她不急不缓、抽丝剥茧、娓娓道来，将山中的廖燕这位感知风雨、自由飞翔的风雅岭南隐形人呈现在我们面前，就像电影的推镜头那样由远及近、逐渐清晰。捧读王美怡的美文，我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世俗功利的想法：文旅部门会不会因了美怡的打捞介绍而去挖掘整理廖燕的生平事迹，来个时下盛行的文、商、旅结合？

（作者为学者，广州市社科院城市文化研究所所长）